【文化·副刊】葡萄酿制的秋天

葡萄酿制的秋天

　　麻守仕

　　敦煌阳关的秋天，是被葡萄酿制的。那甜，不在舌尖，先漾在风里。你往那儿一站，连衣襟都浸透了蜜意。

　　立秋时节，日头依旧热烈，晒得葡萄叶子油亮亮的。你若细心，会察觉夜风里多了些凉丝丝的针脚，密密地缝着昼与夜的罅隙。就在这昼热夜凉的交替里，葡萄糖分悄悄地攒着劲儿，一颗颗胀满，像攒了一肚子悄悄话的少女。到了处暑前后，里扎马特先红了脸，脆生生的甜便在《阳关三叠》的古韵里荡漾开来，那甜里能嚼出驼铃声，也能品出丝绸的滑。于是，接下来的两个多月，农家的烟火，连同阳关的秋天，都被酿进了葡萄的甜蜜中。

　　算起来，阳关镇的人们与葡萄打交道已有四十多年了。如今，两万多亩的葡萄园里，无核白是当家品种，里扎马特、黑美人、蓝宝石等二十多个优质品种环绕相伴，活脱脱一个葡萄大观园。等暑气退去，天高云淡的时节，放眼望去，那葡萄园就是一片墨绿的绒毯，紫红的、暗红的、翠绿的葡萄缀满枝头，有的还怯怯地躲在藤蔓底下，有的已大大方方上了车，要去见识远方的世界。种葡萄的人们，脸上的笑意比葡萄藤还密，那是岁月和丰收一起刻下的印记。

　　你别以为这满园的甜蜜，都是老天爷的赏赐。阳关，每年降雨稀少，蒸发量却大得惊人。水是葡萄的命脉，一次浇灌都不能疏忽。可是，每到八月末九月初，正赶着葡萄成熟，天公偏要送来一场秋雨。雨不大，却像不速之客，让正赶往甜蜜路上的无核白措手不及，果子霉烂、返青，减产折价无可避免。我时常想，感情这场雨，一路隐忍不发，只为在此刻，与“希望”撞个满怀。但自然的事，自有它的道理和规则，若是真遇上，也只能坦然面对。于是，自立秋后，你能看见葡萄藤里撑起的一柄柄小伞，或是葡萄园覆盖着连片的塑料膜——那是庄稼人与天时的一场沉默角力。有时胜了，有时败了，遭遇失败时便看见年轻的后生望着园子发呆，眼神里有我们读不懂的沉重。

　　但这甜，终究是酿出来了，且名扬四方。如今，“阳关葡萄”拥有地理标志证明商标，还跨出了国门。这是葡萄的荣光，也是这片土地的回响。于是，这一颗颗戈壁孕育的“金蛋蛋”，在阳关的秋日里吟唱丰收的歌谣，一秋又一秋，一载又一载，照亮农家烟火的阳关大道。

　　我喜欢在葡萄长廊里信步，让斑驳的光影洒在脸上，串串如珍珠玛瑙的果实挂在眼前。若说葡萄的味道，我格外偏爱“金手指”，果实修长，紫得发黑，像美人的纤指，让人不忍用力咬下去，果皮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，果肉紧实细腻，甜得坦荡荡，还带着一丝野气——那是阳光和沙土的味道。若懒得清洗，吹一吹浮尘便可大快朵颐，清凉裹着甜浆，在齿间炸开，整个阳关的秋天都融于唇齿之间。

　　唐代王维诗云：“绝域阳关道，胡沙与塞尘……苜蓿随天马，葡萄逐汉臣”。阳关，这名字里藏着多少风沙与诗篇。而今，风沙里长出了葡萄的藤蔓，诗篇里又增添了新的诗行。我在心里默默祈愿：愿这葡萄酿成的秋天，岁岁年年，熠熠发光。